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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炖了汤,摆两碗。他盛汤,盛着盛着,说,爸爸跟你说个事。我抬头。他说,你妈妈当年也想走,想带你走,我没让。我握着筷子,没动。他说,后来她确实走了,是她自己走的。我在心里想:是你把她赶走的,是你要她走的。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说,砚儿,你要是好了,你就会想她。你要是想她,你就会去找她。你要是去找她。他停了一下,说,爸爸就没有儿子了。他把汤放下,说,喝汤。他自己先喝了一口,咂咂嘴,说,咸了,明天少放点盐。
他的汤,他自己尝。我的汤,他从没尝过。
我没喝。我放下勺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奶粉罐,空的,倒干净了,他看过的。我说,爸爸,你早就知道我倒药了。他不说话。我说,你每天早上都要摸一下罐子后面。那道划痕,你摸过了。你不是在摸罐子,你是在摸我有没有动过那罐奶粉。我看着他,说,爸爸,你一直在等我,自己开口,是不是?他没回答,站起来,把汤碗收了,说,砚儿,你今天说得有点多了,早点睡。
当天夜里,他换了药。第二天我醒来,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一整天,头都是糊的。我坐在院子里,太阳晒着,我觉得自己又要变回傻子了。我听见他在书房里打电话。我迷迷糊糊,只听见一句。他说,他快了。再过几天,就全好了。
全好了?什么意思?我花了很久,才想明白。他说的全好了,不是我的病好了。是我这一辈子,就停在这儿了。喝药,变傻,再也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我扶着墙,走到床边,把手伸到床底下,摸到那根竹竿。竹竿是凉的,画还在。我数了一遍,十八幅。我坐在门槛上,把录音笔拿出来,按了一下。红灯亮了。我说,我叫周砚,今年十六。我爸叫周德厚,他每天给我喝药。我说完,按停。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证据。宋老师说,如果有一天。我就等那一天。
那天夜里,我把竹竿塞给赵婶,说,婶,帮我藏好。赵婶没问,把竹竿塞进她放面的麻袋最底下。她看着我,说,砚儿,明天,镇上来人。我没问她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