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他哭了很久，哭得打嗝。

　　我知道他哭的不是那天，是这半年里，被大人在他耳朵边上灌进去的那些东西。

　　孩子不是坏，孩子只是被当成了工具。

　　工具卸下来，还是孩子。

　　那天晚上，浩浩在新房间里睡着，抱着他的小枕头，睡得很沉。

　　我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夕阳照进来，一路铺到地板上，暖烘烘的。

　　我妈生前最喜欢在这个位置晒着太阳择菜。

　　我在心里说着，妈，我回来了。

　　日子慢慢走上正轨。

　　我把老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没大动，只是换了几盏灯，添了个书桌。

　　我妈留下的旧藤椅，擦干净摆在阳台上，浩浩总爱窝在上面看漫画。

　　周末，我带他去公园，教他骑自行车。

　　他摔了，爬起来，看看我，我说再来。

　　他咧嘴一笑，又蹬上去了。

　　有天晚上睡前，他忽然问我：“妈妈，爸爸以后还来看我吗？”

　　“会，每个月一次。”

　　“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骗人，奶奶也骗人。”

　　我没强迫他。五岁的孩子分得清谁给他真心，谁给他糖。

　　我只是说：“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告诉妈妈，不勉强。”

　　他点点头，把小脸埋进被子里。

　　半年后的一次探视，浩浩隔着桌子看了他爸爸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爸爸，你要是把欠妈妈的话还完，我再看。”

　　然后拉着我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周明川哭得像个真人。

　　周明川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四十七万的债，卖了车，他妈卖了县城的房，还差八万，分五年还。

　　他的销售工作早丢了，行政拘留的记录，加上公司里传遍的骗老婆卖房，经理找他谈了一次话，客客气气地请他另谋高就。

　　后来他换了几份工作，都做不长。

　　不是能力问题，是他改不了那个习惯。

　　手里一有钱，就手痒。

　　线上牌局被端了，牌友群里却总有新场子。

　　他戒了三次，复赌三次。

　　第三次之后，催收的不上门了，只是每个月一号准时发来一条短信，冷冰冰的数字。

　　他妈赵桂兰在城中村的出租屋住着，逢人就哭儿媳妇害了她。

　　起初还有人陪着叹气。

　　后来楼下卖菜的大姐听烦了，说了一句：“人家儿媳妇害你？你儿子拿刀架你脖子上借的高利贷？”

　　她不哭了，转身回屋，关门声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