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车驶出瓷镇时,路边是成片废弃的旧窑砖。
我曾以为它们和我一样,只能留在原地等人挑选。
后来我才知道,碎砖也可以砌新墙。
我闭上眼,第一次在离开瓷镇的车上睡着了。
顾砚舟带我去了市里的瓷器修复中心。
那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被谁夺走署名的,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回瓷镇。
中心给我留了一张工作台。
顾砚舟说:“你可以重新开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坐在那张桌前,整整三天没有碰泥。
只要闻到松柴味,我就会想起旧窑房那扇锁死的门。
第四天,顾砚舟拿来一只碎盏。
“帮我修它。”
我问:“坏成这样,也能修吗?”
“能不能修,要试过才知道。”
那只盏碎得很彻底,边缘还缺了一小块。
我说:“缺口补不回来了。”
顾砚舟把金粉推到我面前。
“那就不补成原来的样子。”
“让它变成新的。”
我第一次落刀时,手抖得厉害。
金漆沿着裂缝漫开,我怕自己下重了,会把碎片碰得更散。
顾砚舟没有伸手帮我。
他只坐在旁边,等我自己把第一道缝接好。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真正的帮忙不是替我做完。
是让我知道,我可以自己做完。
我拿起金缮刀,一点点清理裂口。
那道裂纹像极了陆景川亲手在我人生里划出的伤。
我曾以为裂了就只能丢掉。
后来才知道,裂痕也可以成为新的纹路。
一个月后,我重新拿起刻刀。
我先刻的是最简单的水线。
一笔歪了,我就重来。
以前在沈家窑房,苏婉柔总嫌刻纹磨人,沈砚便让我替她完成,说反正我手快。
我替她刻过茶盏、香插、花瓶,刻到最后,她拿着成品去见客,我却只能留在窑后洗工具。
现在刻刀重新落在泥坯上,没有人催我快一点,也没有人等着把我的成品署成自己的名字。
我刻完第一片云纹时,顾砚舟在不远处抬头。
“很好看。”
我下意识说:“还没刻完。”
他说:“没刻完也很好看。”
我握着刻刀,忽然鼻子发酸。
从前我听过太多“还不够”。
不够懂事,不够大方,不够让着苏婉柔,不够相信陆景川。
没有人告诉我,即使我还没完成,也已经值得被认真看一眼。
我按照外婆纹样册的记载,复原了一组失传的云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