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水雾笼着晨光,在江面上铺开一层薄灰。
大花舫的跳板刚要收起,栈桥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袭青衫立在江岸边。
裴晏来了。
他脱去了朝臣的官服冠带,长发只用木簪绾着,青衫如洗,整个人消瘦了许多,袖口在江风中空荡荡地垂着。
他踩在湿漉漉的跳石上,目光越过船舷边堆叠齐整的箱笼,定在我身上。
程朔坐在甲板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碟蜜渍果脯,正挑剔地同我争执这果子到底该蘸盐吃还是干吃。
见岸上来人,程朔收起折扇,嘴唇微抿,未曾出言讥讽。
裴晏的视线在程朔身侧的空位与我发间的赤金流苏之间游移。
他看懂了。
那个曾经为了讨他欢心缩手缩脚的姑娘,如今坐在自家银钱换来的锦绣堆里,活在另一片广阔人间。
他再也唤不回了。
裴晏往前迈了半步,靴底沾着河滩的泥水。
他仰起脸,嗓音干涩发哑,在涛声里微弱分明。
「宛宛。」
「若那日堂前退亲,我未曾自以为是......」
江风吹乱他的额发,他看着我问。
「若我那时便肯好好听你说话,这门亲......当真一点也不能改了么?」
江水拍打着船帮,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站在甲板上,垂眸看着底下的年轻探花。
我只是抬手扶正发间的赤金步摇,迎着晨光平静开口。
「裴大人,世间流水不回头。」
「我生来爱银钱、爱自由、爱这肆无忌惮的人间。」
「你走你的青云梯,我过我的快活日子。那条路,我早就不想走了。」
裴晏身形微滞。
他站在风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再求。
良久,他退后三步,立在泥水边,缓缓整理了青衫。
他抬起双手平端在额前,朝大船深深一揖,回礼让路,俯身未起。
船夫高声唱号,铁锚起水,裴晏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再看不清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