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临行时我路过他的马车,听到他压低了声音,正在训斥他的夫人。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一声皮肉作响炸在我的耳边。
他这夫人约摸是从前尚未发迹时所娶,听说是个商贩的女儿。
我停下脚步,隔着青黑色的车帘,只看见车内两个模糊的影子。
一些遥远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被村里比他更高、更强壮的男孩欺负,他不敢打回去,而是回家冲我撒气。
我曾被他一脚踢到墙上,小腹疼了好多天。
我至今未有癸水,安知没有这个的缘故。
他当了官,披上了禽衣,也仍然毫无长进。
我道:「张兄,聊什么呢?」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他掀开车帘时已经谄媚如常,他道:「将军——」
我打断他的话,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后的女人身上。
她沉默着,形如枯槁,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
我说:「这是嫂夫人么?」
他讪讪点头,我道:「张兄的夫人和我早故的姐姐生得很像,我想认她做个义姐。」
他那张因酒色财气而微微浮肿的脸明明想怒放,却仍旧坚持一点文人的「风骨」,扯着含蓄的斯文话应承。
我朝车里的人拱手,叫了声「姐姐」,而后拉住张光祚的衣领将他扯下车来,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他被我踢飞出去,我已在军中待了十余年,比他更高,更强壮,更有力气。
曾经能把我踢飞的男人现在变成一个沙包,在我的脚下狠狠跌在墙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说,「也敢打我江平的姐姐,我告诉你,以后对我姐姐尊重点,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且此人还是贵妃的哥哥。
楚王一派自然要抓住这么大一个把柄大做文章。
哪怕是张光祚先动手打了我的义姐。
可在这群男人眼里,这是「家事」,是「理所当然」,是「无伤大雅」,是「不值得大动干戈」。
我被罚了一个月的俸禄。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只是小惩大戒,给被打的「朝廷命官」一个说法而已。
可我仍旧觉得不服不忿。
律法肯为他做主,却不肯为我的义姐做主。
楚王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把戏。
他的橄榄枝很快就伸来了。
他邀我游船。
画船摇荡着拨开太液池的水面。
他命张光祚向我低头。
张光祚的腰微微躬着,头颅垂下,像一株熟透的黍子。
熟透了,就代表该被收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