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顾怀衡将八张原始底契藏得很深。
柳絮记得,逃走的管事每次和二房分银,都会进入旧账房后的夹层。
那并非顾怀衡留下的证据。
是管事怕他赖账,偷偷藏下的保命符。
夹层上了锁。
陈婆指向第三口染锅。
“排水沟能通到账房地底。”
我娘看着那口差点要过她命的锅,脸色发白。
“能绕路吗?”
“能。”
“多远?”
“半里。”
“那就绕。”
柳絮道:
“天亮前拿不到,管事一定会回来转移。”
我娘闭了闭眼。
“那就不绕。”
那晚,她带着我钻进排水沟。
污水没到膝盖,她便开始发抖。
走到最窄处,她突然停下。
前面一片漆黑。
身后只有越来越响的水声。
我握住她的手。
“娘,数数。”
“数什么?”
“从一数到十。”
她开始数。
数错了,便从头再来。
数到第四遍时,她才继续往前走。
我们终于摸到了账房地板。
柳絮从夹层中找到八张底契。
陈婆则拖出一本管事私藏的分银账。
上面记着四十三个被转卖、病死或失踪的女工。
一个名字,对应一笔银子。
陈婆又搬出一只木箱。
箱中全是孩子留下的鞋。
每有一个孩子死去或失踪,她便偷偷藏下一只,在鞋底刻下名字和日期。
她不敢救人。
只能替她们留下一点曾经活过的证据。
回到地面,我娘蹲在灶边吐了很久。
我替她拍背。
她却一直看着我的衣领。
那里只剩几个细小针孔。
“阿满。”
“嗯?”
“娘重新给你绣上。”
“剪都剪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些针孔。
“洞会留下。”
“让娘看着。”
“以后每说一句伤你的话,娘就记得这里有个洞。”
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团蓝线。
正是我扔进染锅的那些红线。
有几根已经烧焦。
“你什么时候捞回来的?”
“你被带进锅房以后。”
“不是说能绣新的?”
她心虚地将线藏进掌心。
“新的要。”
“旧的也舍不得。”
我将底契和分银账各抄一份,交给逃出去的青禾。
一份送京兆府。
一份送到失踪女孩家中。
我娘将暗账抱进怀里。
“我不会写状纸,也不会讲大道理。”
“可我哭得够响。”
“他藏起来的人,总有一个能听见。”
天还未亮,她便让人抬出了那口空棺。
这次棺中没有顾昭宁。
只有四十三只蓝色小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