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年后,我的儿子会走路了。
丈夫没有再回原来的医院。他白天带孩子,偶尔去一家医疗培训机构做麻醉安全课程,第一节从来不讲技术,只讲一件事。
“别替患者判断她是不是矫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总会停一下。
“尤其当她是你最熟的人。”
爸爸也没有再做医院管理。
他以前最在意别人怎么看,现在反而很少出门。书房墙上那张“大公无私”的新闻照片早被他摘了,留下一个颜色更浅的方框。
妈妈后来通过审查恢复了有限执业资格,却没有再回产科一线。
她申请去了患者安全部门。
每次审核急救延误事件,她问的第一句话都是:
“当时为什么让他等?”
别人只要说一句“我们以为”,她就会抬头。
“别说以为,给我证据。”
养妹搬出了家。
爸妈劝过,她没回去,只说以后会来看他们,但有些位置应该空着。
她和丈夫一起照顾我的孩子,却从来没让孩子叫她妈妈。
“他有妈妈。”
她总这么说。
孩子一岁生日那天,他们没有办满月酒,也没有补拍那张曾经说好的全家福。
丈夫抱着孩子去了墓园。
爸爸妈妈先到了,养妹隔了十几分钟才来。几个人站得很散,谁也没再说“一家人就该站一起”。
丈夫把手机放在墓碑前。
里面还留着我最后没发出去的消息。
【我肚子真的很疼,你再看我一次好不好。】
妈妈每次看见都会哭。
这次她没碰手机,只蹲下来,把额头抵在墓碑边。
“晚晚,妈后来想了很久。”
“那天你让我别把你当女儿,就当一个陌生病人。”
她声音越来越低。
“你说得对。”
“如果你是陌生人,我早就救你了。”
我的儿子听不懂。
他只伸出小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正笑着。
他看了半天,忽然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妈妈。”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丈夫低下头,养妹转过脸,爸爸的眼镜一下起了雾。
妈妈哭得最厉害,却没再伸手去抱任何人。
那天下午,医院产科的新生儿急救演练正好开始。
墙上挂着新制度的第一条。
病情优先。
不得因任何身份延迟救治。
一年前,他们为了证明没有偏心,把我一次又一次排到最后。
一年后,终于没人需要再用谁的命证明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