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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她照旧来吃饭。
我提前把碗架上的杯子全倒扣过来。谁把自己的杯子扶正,谁就得坐着听我把话问完。
我倒了酒,站起来:“妈,我当着全家问一句。”
她笑:“问嘛,棉棉。”
“嫂子那三十万,学区房。这钱,你要了是图啥?”
我的杯子还没碰着桌沿,她的手先碰着了。
不是扶桌子。是把她那兜橘子挪到靠门的一边。挪稳了,人顺着桌沿往下出溜。
“妈!”嫂子喊得最响。我哥一巴掌拍翻碗。掐人中的、灌糖水的、拍背的,全上来了。邻居挤进门,熟门熟路:“又晕了?抬哪屋?”
又。
一桌子人转眼全冲我来:周棉你干啥!当闺女的逼你妈?钱的事不能好好说?
侄子躲到嫂子身后,露一双眼睛瞅我。
我举着杯子站在原地。桌上那条鱼没人动。我妈的杯子倒了,没人扶。我们家三十年就这样:她只管给别人倒,没人记得给她倒。
人散了,我把店门拉下一半,坐在黑店里过白天那一场。
一个人拿定了主意要走,是先挪东西的。她晕之前把橘子挪到门边,醒了抱着就能出门。她在这张桌上晕了三十年,回回有退场,回回的退路都提前摆好。
我小时候发高烧,她也这么坐着,剥一个橘子,掰一半给我。我三十年都以为她不吃。那天夜里才想明白:她是没脸吃。这桌上样样东西都有名目,为娃,为家,为老人,只有她自己那一份,她没敢念出来过。
夜里九点多,头顶的字又变了。
一百四十六,跳成八十六。
六十天。
晕过去之前她还念叨:莫怪棉棉……妈心疼他们几个……
她一晕,这三年的账全替我认了一遍:谁要的钱,谁欠的情,哪句是谁托她递的话。一句“都是妈的意思”抵一天。她这一晕,六十张嘴的话全说完了。
扣的是我的日子。她头上一天没多。
我盯着那个数,笑出声,笑完嘴里发苦。
三十七张纸条还压在我脑子里。她写得出来,她算得清,她连我爸哪儿该停都算好了。她只是把所有的“要”,都换上别人的名字递出去。
撬不动她这个人。那就撬她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