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云水的春天来得很早，二月刚过，河堤两旁的柳树就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我渐渐在这座温和的小城里扎下了根。

　　我没有再自己开店，而是在老街的一家传统手工面点作坊找了份工作。

　　作坊不大，老板是一对五十多岁的本地夫妻，性子极好，平时主要给周边几家老茶馆供应手工点心。

　　我的手艺是当年在海城一点点磨出来的。

　　那时候邵述恒胃不好，吃不了外头油腻的早点，我就每天早起变着花样给他做山药糕、小米发糕和核桃酥。

　　后来有了穗穗，小姑娘挑食，我就用菠菜汁、南瓜泥揉面，捏成小兔子、小刺猬的形状哄她吃饭。

　　如今那些曾经为了取悦别人而练就的本事，终于成了我安身立命的底气。

　　作坊里很安静，每天听着揉面时案板发出的闷响，闻着蒸笼里飘出来的麦香味，心里的那些裂痕似乎也被一点点抚平了。

　　作坊里的两个女工大姐很照顾我，偶尔休息时还会塞给我几颗自家腌的青梅。

　　三月中旬，方蘅的二审开庭，法庭当庭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律师把终审判决书的电子版发给我，同时再次问起法院代管账户里那笔八位数的赔偿款：“谈小姐，现在判决已经生效，这笔钱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思索了片刻，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

　　“陈律师，麻烦你帮我联系一家正规的儿童先天性心脏病救助公益基金会。把这笔钱，连同方蘅和节目组赔偿的所有款项，一分不留，全部捐赠出去。”

　　“一分不留？”陈律师有些惊讶，“谈小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您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我手脚健全，靠自己就能过得很好。”我轻声说，“穗穗走的时候受了太多苦，我希望这笔钱，能帮到那些和她一样生病却治不起的孩子。”

　　挂断电话，我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海城那边，邵述恒得知所有赔偿款悉数捐给儿童心脏病基金会的消息时，正坐在办公桌前签文件。

　　钢笔尖猛地顿住，一团浓黑的墨水在纸上迅速晕开。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许久，忽然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绝望的苍凉。

　　他终于彻底明白，在谈书宜心里，他这个人连同他引以为傲的财富，早就被划进了垃圾堆里，连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三天后，邵氏集团低调向同一家儿童心脏病基金会匿名捐赠了五千万元。

　　可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邵述恒比谁都清楚，再多的钱，也洗不掉他双手沾上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