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裴时衍坐在颠簸的军用车上，指尖摩挲着膝头披风的绒边。

　　车窗外掠过霓虹灯影，全抵不上刚才当铺门口沈晚棠那双眼窝凹陷、毫无神采的脸。

　　喉间像卡了块浸了冰的棉絮，咽不下吐不出，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时衍，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沈云霓软乎乎的身子凑过来，体贴地替他按揉太阳穴，

　　“说起来也真是心疼姐姐，当年她抱着阿梨出府的时候，我偷偷塞给她一百块大洋的银票，让她好好过日子，谁知道她竟落到这般地步，连阿梨的长命锁都要当了换钱。”

　　“等咱们把阿梨接回府，我一定请最好的嬷嬷教她规矩，绝不会让她跟着姐姐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裴时衍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向来知道沈云霓心地软，可此刻听着她的话，心里竟莫名泛起一股烦躁。

　　他放下沈云霓的手，掀开车帘看向窗外，脑子里晃来晃去全是沈晚棠当年的模样。

　　十七岁的姑娘穿着天蓝的旗袍，站在海棠花树下琢玉。

　　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比他寻来的羊脂玉还要透亮。

　　回到少帅府，他鬼使神差地吩咐管家：

　　“把东跨院打扫出来，给阿梨住。她以前的东西，但凡还在的，都摆回去，一件也不许扔。”

　　沈云霓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都听你的，我这就去盯着人收拾。”

　　下人收拾旧物的时候，裴时衍站在廊下看着。

　　一件件东西翻出来，全是他快要忘了的过往：

　　半块没雕完的羊脂玉籽料，是他当年跑遍半个上海滩给她寻的生日礼物。

　　她当时抱着料子蹦得老高，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一沓画得密密麻麻的设计图，全是她画的玉馆草稿。

　　边角上还画了个小小的阿梨，笑得眉眼弯弯；

　　还有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上面补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

　　他当年以为是沈云霓替他缝的，还夸了她好久。

　　现在看着图纸上一模一样的海棠纹样，裴时衍的心脏猛地一缩。

　　裴时衍没点破，淡淡吩咐管家：

　　“把这些东西都收去我书房的库房，锁好，任何人不许碰。”

　　他转身回了书房，沈云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这一晚裴时衍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沈晚棠的脸。

　　一会儿是她穿着嫁衣笑着朝他走过来。

　　一会儿是她抱着阿梨跪在少帅府门口，满脸的泪。

　　一会儿是当铺门口她跪在地上捡碎玉锁，指尖流着血，眼神空洞得像个没了魂的木偶。

　　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距离他给沈晚棠的三天期限，只剩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