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娘给父亲办了一场极盛大的葬礼。
满京城的人都站在街边,看着昔日县主披麻戴孝,赤脚扶棺。
一步一步送父亲去她亲手选的墓地。
那块墓地,就是父亲攒了七年钱买下的地方。
地契被娘撕碎后,她又一片一片从雪里捡回来,请匠人补好,压在父亲棺下。
下葬那日,她跪在墓前,额头磕得全是血。
“怀瑾,我错了。”
“你不是负心人,是我恨错了。”
“也是我回来晚了。”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把侯府田产、铺面、金银都转到我名下,又让老侯爷亲自来劝我入侯府族谱。
老侯爷白发苍苍,看我的眼神带着愧疚:
“孩子,你娘这些年也苦。”
“她当年被救起后伤了身子,失了记忆,后来才一点点想起旧事。”
“她恨错了人,可她不是不爱你。”
我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不是不爱,只是她的爱太迟,也太容易被恨蒙住眼。
她带着小叔回来时,坐的是八抬大轿。
父亲死时,身下只有一张破草席。
她要搜金钗时,只需一句话,父亲却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向老侯爷行了一礼:
“多谢侯爷厚爱。”
娘眼底亮起一点光。
我却把侯府玉牌推了回去。
“可我姓沈。”
娘脸色骤白。
“砚安……”
我看着她,第一次平静地喊她:“县主。”
她浑身一颤。
“我爹这一生,先被贫寒困住,后被权势困住,最后被你的恨困住。”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困住。”
娘眼泪无声滚落:“你连娘也不肯叫了吗?”
只是抱起父亲的牌位,转身离开。
身后,她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一步也没有回头。
不久后,娘入宫自请削去县主封号。
皇帝念老侯爷年迈,没有准她。
她便散尽食邑,遣散面首和仆从,只留两个老婢,搬到父亲墓旁结庐而居。
每日扫墓,抄经,补绣。
她把当年烧掉的那幅海棠绣绷,照着记忆一针一线重新绣了一幅。
可绣完后,她又哭着拆掉。
她说不像。
怎么会像呢?
当年的苏令仪,已经死在井边了。
当年的沈怀瑾,也冻死在雪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