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想起从前的事，越来越慢。

　　每想起一件。

　　便要去问人。

　　当年给我治刀伤的大夫还活着。

　　听说有人找，拄着拐杖来了。

　　萧景珩问。

　　“那一刀，后来好了没有？”

　　大夫看着他。

　　“你不是她男人么？”

　　他不说话。

　　“外头长好了，里头伤着，一到阴雨天就疼。”

　　“我叫她别碰冷水，别做重活。”

　　“她倒好，药都舍不得吃足。”

　　萧景珩坐得很直。

　　“她说不疼。”

　　“怕你担心吧。”

　　大夫叹了一声。

　　“后来有了孩子，夜里疼，也不敢叫。”

　　“她说，吵醒一个，还得哄另一个。”

　　我站在门边。

　　那时安安才出生。

　　夜里要吃奶。

　　萧景珩白日被蛮人叫去做事，回来很累。

　　我便抱着孩子，坐到帐篷外。

　　等安安睡了，再轻轻进去。

　　他早上醒来总笑着说。

　　“咱们安安真乖，夜里从来不闹。”

　　如今，他也想起了这句话。

　　嘴唇颤了颤。

　　“她那时候，还不到三十。”

　　大夫走了。

　　他叫人拿来一面铜镜。

　　我在冷宫时用过的。

　　带来漠北，镜背磨得没了花纹。

　　后来安安学走路，摔碎了。

　　我挑了一块大的留下。

　　照脸时，只能照见半边。

　　萧景珩把碎镜捧起来。

　　镜子里的人鬓边已经生了白发。

　　他怔了怔。

　　“秀儿有没有白头发？”

　　内侍不敢出声。

　　他便去翻那些送进宫的信。

　　整整一箱。

　　里面写我不肯改嫁。

　　写我如何哭。

　　写我拜了几回牌位。

　　却没有一封说，我长了几根白发。

　　安安长高了多少，冬衣够不够穿。

　　他把信摊了一地。

　　一张张看过去。

　　看到最后，忽然笑出了声。

　　“朕问的。”

　　“他们只答朕问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好不好。

　　只问我肯不肯守。

　　入夜，膳桌上摆满了热菜。

　　炙羊肉、糖蒸酥酪、鲜笋炖鸡。

　　都是从京城赶来的厨子做的。

　　他拿起筷子。

　　夹到对面的空碗里。

　　“秀儿，吃。”

　　过了一会儿。

　　又夹了一块。

　　“没有人跟你抢。”

　　我闻不到香气。

　　也不饿了。

　　他却像忽然想起什么。

　　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我吃过了。”

　　“这回是真的。”

　　菜从热放到凉。

　　对面的碗，始终没人动。

　　他趴在桌上。

　　肩膀慢慢抖起来。

　　“我怎么会……”

　　“我怎么会这样待你。”

　　我看着他。

　　没有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