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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珩后来常去我的墓前。
他不带随从,也不带祭文。
有时只坐一会儿,有时一坐便是整夜。
他把我未绣完的荷包埋在墓旁。
里面那缕青丝已经发黄,再也结不成同心结。
他对着墓碑说,昭宁,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正在河边救一只落水的猫。
你衣裙全湿了,却还替它擦毛。
我说,你不该对谁都这样心软。
你回答,人若连一只猫都不肯救,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
裴景珩说到这里,总会停很久。
那时我以为你是在说我。
后来才知道,你是在说你自己。
他还记得我们成亲前的最后一场雪。
我在廊下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给它戴上他的旧官帽。
他说等他高中,便带我去看江南的春水。
我说若你落榜呢。
他说那就留在京城陪你卖花。
那些话都是真的。
可真的话,也会在一个人的选择里变成假的。
裴景珩如今终于高中状元,却没有人替他焚香。
他把状元服脱下来铺在我墓前。
他说,昭宁,我不想要了。
我站在墓碑后看他,忽然想起婆母那句,景珩自幼读书,性子清冷。
她错了。
他不是清冷,他只是把热意都留给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后来裴景珩辞去状元职位,留在义学教孩子读书。
他不再讲那些只为功名的文章,常教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
有个孩子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写名字。
他说,只有记住自己是谁,才不会被别人一句话带走。
我站在窗外,听见这句话时,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教过承哥儿。
那孩子握笔不稳,总把承字写成一团墨。
我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替他描红。
他说,二婶,等我写好了,就写给二叔看。
我说,好。
可那张字帖最终没有送到裴景珩手里。
它和承哥儿一起埋在了婆母身旁。
裴景珩如今教别人写字,大概也是因为终于明白,有些字一旦错过,便再也没有机会重写。
他偶尔会在课后留下一张空白纸。
纸上只写一个昭字,写坏了便揉掉,重新再写。
一日写到深夜,他终于把笔搁下。
先生问他,为何不写别的。
他说,这一个字已经够我用一生去学。
我站在窗外看着他,忽然想起我死前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
那时我没有叫夫君,只叫了裴景珩。
因为从那一刻起,他便只是一个害死我的人。
再也不是我想与之白头的少年。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墨痕,直到天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