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年后的春天,梧洲来了一位客人。
岛外的云被一道灵压推开了半里。
外公站在阵前,没让她进来。
她就站在岛外的云上。
一身玄色法袍,袖口那圈金线已经褪了色。
她老了很多,鬓角白了一半。
外公隔着大阵问她:“仙子来做什么。”
“我来还账。”
“苏家不缺什么。”
“我欠的是他一个人。”
“他在里头炼着丹。”外公说,“他要是肯出来,是他自己的事。”
她在岛外站了三天。
她是搜魂找到这里的。
苏家的探子说,她在后山又布了一次阵,只摆了三盏灯。
三盏灯,一盏一盏亮了。
第三天夜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看见我的时候,很久没有动。
“你还活着。”
“我一直活着。”
她的手指在袖里蜷了一下。
“仙子搜了七天七夜。”
“我就站在你身后十步。”
我看着她。
她闭了一下眼。
“跟我回去。”她说,“我欠你的,一样一样还。”
“半颗丹我替你重炼,经脉我替你补全。”
“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把手上的药渍在衣角擦了擦。
“我剖丹那天,仙子说了一个字。”
“剖。”
“我放血七天,仙子说了三个字。”
“死不了。”
“我在台上被人打的时候,仙子说了一句。”
“一点皮外伤。”
“我死的那天,仙子把我挡在了别人身前。”
我说得很平。
“仙子要还的东西,我早就不要了。”
她站在那儿,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这一辈子,我只求您一件事。”
“你说。”
“别再来。”
很长的沉默。
久到岛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好。”
她说完这个字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满岛的梧桐一片叶子都没有落。
她没有再来。
一个月后,苏家的探子回来报,说墨鸢仙子遣散了侍者,一个人上了后山。
半年后,阿禾来看我,说墨鸢仙子在后山坐化了。
她把自己剩下的修为,全都喂进了那几片碎玉。
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块青玉。
那上面的“州”字,早就没有了。
阿禾把消息说完的时候,我正在缝一只新荷包。
针顿了一下。
然后又缝下去了。
“师兄,”阿禾问,“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
“我前世给她补过三百件衣裳。”
“这一世,她一件都没穿上。”
那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
我站在廊下看雪。
满岛的叶子响了一夜。
梧桐是好树。
可有些人,生来就不是给谁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