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9
那一夜,舅舅把我带到了外祖母家。
院门开着,门前亮着一盏灯。
外祖母躺在临窗的榻上,听见动静,就挣扎着要起来。
隔壁婶子扶住她,轻声说:“阿晚到了。”
外祖母笑了一下:“冷坏了吧?锅里留着圆子,给她盛,少盛些汤,她爱吃稠的。”
没有人应。
我走到榻边,蹲下来,把头靠在她膝上。
她的手从我头顶穿过,摸索着往门口伸:“阿晚,过来,让外祖母瞧瞧。”
舅舅没说话,只把我抬到她榻边。
灯光照上我的脸。
外祖母脸上的笑一点点散了。
她没有哭,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摸我的脸。
摸到下巴时,她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才问舅舅:“她怎么不叫我?”
舅舅跪了下来:“娘,我去晚了。”
外祖母仍望着我:“你把被子掀开,我看看她。”
舅舅没动。
她便自己伸手,慢慢地把被角往下掀。
看见我的腿时,她的手停住了。
屋里的人都在哭。
外祖母把被子重新盖好,一点点塞到我身侧。
她手上已经没多少力气,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放在我旁边。”
舅舅哽咽着叫她娘。
“放下。”
他们只好把我挪上榻。
外祖母侧着身子,搂住了我的头。
她的手落在我背上,很慢地拍了两下。
“回来了就好。”
我贴着她的膝,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我以为死了,就不会再难受。
可她搂着我,像从前每次去看我一样。
我明知道她听不见,还是一声声地叫她。
“外祖母,我疼。”
我把那只已经没有伤的手递给她看。
“我叫了好久,没有人开门。”
外祖母的眼泪落在我的额头上。
“是外祖母没用。”
她摸着我的脸,哭得喘不过气来。
“早该把你接回来,她拦一次,我就退一次,叫你自己等,等到大了就好了。”
“怎么就信了她能待你好呢。”
我拼命摇头。
她看不见,又将我的头搂紧了些:“不回去了,阿晚,这回不回去了。”
舅舅把那双新鞋拿过来,放在她脚边。
他已经擦干净鞋面,告诉她,是阿晚亲手做的。
外祖母看了很久。
“给我穿上。”
婶子蹲下来,替她把脚放进去。
鞋很合适。
她肿起来的脚背终于不用受勒,轻轻就能穿进去。
外祖母低头望着,眼泪一滴滴落在鞋面上。
“合脚。囡囡,外祖母穿着不疼。”
我终于笑了一下。
这是我那一日,唯一等到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