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伏尔加一路开到城西老机修所。
铁门上挂着“东风精密机械总厂筹建处”的牌子,红漆还没干透,闻着冲鼻子。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白汗衫外披着旧军装,眼睛瞪得像老虎。
他一拐杖敲在车门上:“你还知道回来?”
我抱着蛐蛐罐下车:“爷,轻点,车漆贵。”
爷爷抬手就要抽我。
我往旁边一躲。
他骂:“挨了欺负还笑?你爹要还活着,能让你这么窝囊?”
我说:“他们骂两句又不掉肉。开除了正好,我明天能睡到日上三竿。”
爷爷气得胸口起伏:“红星机械厂是我一手拉起来的。第一台车床,是我拿命从旧仓库里拖出来的。厂牌挂了集体,账本、设备、人脉,全是我垫的底。那帮小崽子敢在我孙子头上撒野?”
我抠了抠蛐蛐罐盖:“爷,我真没想出气。”
爷爷吼:“我想!”
老秦低着头,不敢喘大气。
两个老工人从车间探头,看见我,又赶紧缩回去。
爷爷指着办公楼:“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账、学图纸、学合同。红星那边我明天开会收回来,东风这边你也接。”
我差点把蛐蛐罐摔了:“我接什么?我连算盘珠子都嫌吵。”
爷爷一把揪住我后领:“你躺了两年,躺够了。”
我说:“没够。”
他把我拖进办公室,桌上摊着图纸、账册、介绍信,还有一只油亮的铜算盘。
我一看算盘,头皮发麻。
“爷,我手指头嫩,拨不了这个。”
爷爷抓起算盘塞我怀里:“嫩就磨。”
我抱着算盘,像抱了块砖。
“我能不能先去喂蛐蛐?”
爷爷把我的蛐蛐罐抢走,锁进抽屉。
啪的一声。
我心都跟着夹了一下。
“爷,你这是绑票。”
爷爷坐下,拿出一张任命草稿:“明天红星全厂大会,你跟我去主席台。”
我立刻摇头:“不去。”
“必须去。”
“我怕人多,蛐蛐也怕。”
爷爷拿拐杖点着我鼻尖:“明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要宣布你就是红星机械厂真正的少东家。”
我眼前一黑。
这比开除吓人多了。
我刚想求饶,家里电话响了。
爷爷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脸色沉下来。
“周建设已经通知全厂,明天公开批斗你。”
爷爷慢慢抬眼看我。
我正扒着抽屉,心疼我的蛐蛐。
他对电话那头说:“好,把主席台摆大点。”
“明天,我亲自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