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南的雨水温软，

　　浸不透姑苏城内层叠的织机声。

　　半年光阴，

　　我在临河的旧巷里盘下一间小织坊。

　　江南总督谢无咎寻来的名医，

　　用极细的银针，

　　一点一点拔除我指节里的陈年寒毒。

　　虽然掌骨仍留着凸起的伤疤，

　　但痉挛的手指，

　　终于能重新握稳极细的竹梭与穿花针。

　　织机轻响，

　　一匹掺着金丝的天青缂丝长卷，

　　在机杼上缓缓舒展。

　　“沈姑娘，

　　京城送来的急信。”

　　织坊老掌柜推门进来，

　　将一叠压在柜底的邸报放在案头。

　　京城裴府早乱成了一锅粥。

　　自我割袍离京那日起，

　　裴晏家中一应琐事瞬间失控。

　　相府千金沈明姝进门不过三月，

　　便因铺张奢靡，

　　将裴府账上不多的现银挥霍一空。

　　她十指不沾阳春水，

　　连伺候的茶水烫了半寸，

　　都要将下人拖出去打个半死。

　　裴念在族学里不服管教，

　　被同窗讥笑是“攀附相府的杂草”，

　　沈明姝非但不替他出头，

　　反而嫌弃他举止粗鄙，

　　直接停了他的月例银子。

　　那孩子何曾受过这种慢待？

　　以往他在后院发热咳喘，

　　是我整宿整宿不合眼，

　　将他抱在怀里哼着小调哄他入睡。

　　如今他在相府门外淋了半夜的雨，

　　哭着喊“明姝娘亲”，

　　换来的只有两桶兜头浇下的泔水。

　　邸报的一角，

　　还记着裴晏因账目错漏，

　　遭户部主官当众杖责罚俸的丑事。

　　没有我夜夜替他梳理卷宗、核对账目，

　　他那点肚才，

　　在六部考功司面前根本不够看。

　　“听说裴主事正发了疯似地四处打听姑娘的去向。”

　　老掌柜摇着头叹息。

　　我指尖轻拨琴弦般的经线，

　　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找的不是沈凝，

　　是个不要月钱、还能替他卖命的奴婢。”

　　正说着，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声。

　　一匹疲累至极的瘦马歪倒在青石板上，

　　马背上滚下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官袍发皱，

　　双颊深陷，

　　哪还有半点昔日在京城时意气风发的体面？

　　裴晏跌跌撞撞推开织坊虚掩的木门，

　　目光撞上案前白衣胜雪的我，

　　眼圈骤然通红。

　　“阿凝……

　　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