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重复的动作

　　她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

　　院子里多了一个孩子，并不算少见。有时是跟着大人来的，有时只是暂时被带过来歇脚。只要不吵闹、不乱跑，通常不会有人特别去管。

　　直到她听见那个声音。

　　很短的一个音节，发得不太准，却刻意压低了音量，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她抬起头。

　　那孩子站在光里，位置离人群有一点距离，不前也不後。姿态很安静，背没有挺得太直，却也没有缩起来。

　　不像是在害怕。

　　b较像是在等。

　　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浮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年纪应该不大。

　　脸还没长开，身形也偏瘦，可动作却出奇地小心。不是不懂事的乱动，也不是刻意表现乖巧，而是每一步都先看，再走。

　　她注意到他的手。

　　不像常做重活的手，却也没有避开工作的样子。只是碰到器具时，会先确认放的位置，像是怕弄错什麽。

　　「……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她在心里想。

　　有人从旁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提醒用的话。那个音节她很熟，是平时用来让彼此注意动线的。

　　她看到那孩子停了一下，然後，小声地跟着念了一次。

　　声音有点生，却没有乱掉。

　　那一刻，她才确定——

　　他不是听不懂。

　　只是还不敢乱说。

　　她没有纠正，也没有走过去教。这里不是哄孩子的地方，每个人都是看着别人怎麽做，慢慢学会的。

　　她只是继续手上的事，却在下一次开口时，稍微放慢了语速。

　　不是为了他。

　　至少，她没有特别这麽想。

　　那孩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刚才那个音节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听见了。

　　这种反应，她见过。

　　不是胆小。

　　而是太早学会观察。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离开前，顺手把一件原本要自己处理的事，留在了他看得到的位置。

　　没有交代。

　　也没有要求。

　　如果他想帮，就会自己动。

　　如果不动，也没有人会说什麽。

　　她走开了。

　　因为在这里，只要一个孩子没有被赶走，

　　就代表——

　　他暂时，被留下来了。